10月27日19:30,北京长安大戏院没有空座。
当晚票在开演前一周便已售罄。由河北省河北梆子剧院创排的河北梆子《钟馗》(创新版)在此完成晋京首秀。该剧今年8月21日在廊坊丝绸之路艺术中心大剧院首演,随后在石家庄登台,此次进京是第三站演出,也第一次以创新版形式站上首都戏曲舞台。首场落幕之后,于10月28日的19:30,长安大戏院还将再演一场。
1985年,河北省河北梆子剧院的《钟馗》首次进京演出,裴艳玲领衔,轰动京城。它以传统折子戏《钟馗嫁妹》为底,把一段民间传说延展成有头有尾的大戏,写钟馗凄美而壮烈的人生命运,“讴歌正义,鞭挞邪恶”。裴艳玲之后,吴桂云、郝士超接棒,一代一代传了下来,至今全国演出超过2000场。
2009年,首届“优秀保留剧目大奖”揭晓,评选标准是:首演至今一直活跃在舞台上,深受观众欢迎,代表当代舞台艺术创作水平。全国18部作品入选,河北梆子《钟馗》是河北省唯一一台,获奖时已演出527场。这个奖的分量不在“新”,在“留得住”。 四十余年,2000余场,从内地到港澳台,从新加坡到日本,这出戏先被时间和观众反复检验过。
那么今年的“新”,究竟新在哪里,又究竟哪里没有动?
最直接的冲击来自“离魂”。老版里,钟馗撞柱之后的命运转折靠唱腔和程式交代;这一版用纱幕投影和全息光影,把“魂魄离体”做成了舞台上肉眼可见的事实。到了判官归位、镇邪纳福的高光时刻,一张巨型钟馗脸谱占据全屏,主角从光影轮廓中缓缓显现,凡人到判官的封神蜕变被压缩进一个极具张力的瞬间。导演胡雅莉把这件事说得很克制:“在钟馗由人转神的这个环节做了特效处理,实现投影技术和演员表演、灯光三重效果的综合呈现。”
不止光影。威亚被引入舞台调度,把“腾云驭气、穿梭阴阳”从文字变成实景;非遗古彩戏法“空箱出彩”嵌进送亲桥段,空箱里转瞬生出吃食、吉祥物件,甚至有“空嫁妆箱大变活人”的中式幻术。舞台节奏也做了精细收缩:经典唱段、核心剧情、标杆程式全部保留,删减的是无效铺垫与拖沓过场。灯光随人物命运起伏——沉冤难平时红光如血,鬼域行路时幽蓝清冷,封神受敕时金辉遍洒;巨幅纱幕与投影不再只是背景,而是参与叙事。传统戏曲机关与魔术、杂技及现代光影技术深度融合,“业火焚奸”一段尤为震撼。全剧约一百四十分钟,叙事紧凑、情感饱满。
但真正值得留意的,恰恰是这版《钟馗》“没做什么”。
喷火、摔叉、三起三落、朝天蹬,全套硬功夫原封不动。唱腔、板式、武戏程式,多沿袭自1984年裴艳玲创排的老版本。全息投影没有替代任何一段唱,没有删掉任何一个身段,它只是在原本需要观众“想象”的地方,把想象变成了看见。有评论把边界划得很清楚:“赛博版”《钟馗》的出彩,“核心不在于用科技替代戏曲本身,而是技术为艺术服务,守好戏曲的根与魂”。技术是“锦上添花”的工具,不是喧宾夺主的主角。
观众的反应比任何评论都直接。
高亢激越的梆子腔甫一响起,满堂喝彩便压了上来;钟馗撞柱明志、业火焚奸处,掌声在观众席上炸开。观众席中坐着的一大半是年轻面孔,还有不少家长带着孩子一同前来。散场之后,许多人仍意犹未尽,在小红书、抖音上晒出自己的观演心得;多家媒体也将镜头对准了这场晋京演出。
被反复提起的,还有另一段戏:钟馗成神之后,第一件事不是上天赴任,是回到那个孤苦伶仃的妹妹门前,不敢敲门,怕吓着她。外面送亲的仪仗越热闹,他心里越悲凉。一个被权贵逼死的书生,死后封了神,惦记的仍然是家里那个人。这就是河北梆子,四个字:慷慨悲歌。
这版《钟馗》最准确的一句观众总结,来自一条被反复引用的短评:“技术让戏曲被看见,但让戏曲被记住的,永远是故事里的人。”全息投影让年轻人愿意看第一眼,梆子腔和钟馗探妹等唱段,让他们坐到了最后。
27日晚的长安大戏院,阵容本身就是一种表达。吴桂云、郝士超、孙娜、邱瑞德四位中国戏剧梅花奖得主同台。钟馗由吴桂云、郝士超师徒联袂饰演,一文一武、唱做相彰:吴桂云声腔繁密,人物内心刻画细腻;郝士超融小生、武生与架子花脸于一身,功底扎实。钟梅英由孙娜饰演,以细腻唱腔与灵动身段展现兄妹情深;徐伯群由邱瑞德饰演,表演沉稳,韵味醇厚。安拴成、宫文强、张新杰、李强、户海蒙等优秀青年演员共同参演,行当齐全,阵容严整。
四十余年是一个不短的时间刻度。1985年,裴艳玲让北京看见了《钟馗》;四十余年后,这出戏用另一套舞台语言,让更多观众坐进了剧场。从廊坊到石家庄,再到首都北京,创新版《钟馗》一路走来,以传统为根、以时代为翼,让刚正不阿、嫉恶如仇的精神在当代剧场久久回荡。
经典不老,正气长存——这出承载着燕赵气韵的梆子大戏,已在首都舞台留下动人回响。
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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