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守正创新,当代中国舞剧的文化深耕之路

2026-05-14 09:24 来源:河北日报

□田 畅

近日,我省原创舞剧《颜真卿》在河北省艺术中心加演,赢得观众广泛好评。近年来,中国优秀原创舞剧爆款频出,成为当下舞台一道亮丽风景。从《永不消逝的电波》的红色浪漫,到《只此青绿》的千里江山;从《咏春》的英雄热血,到《颜真卿》的书法铸魂……一系列优秀舞剧不仅创造了“一票难求”的盛况,更引发了“为一部剧奔赴一座城”的文旅热潮。细察这些爆款作品,不难发现,它们成功的核心在于找到了一套行之有效的传统文化转译机制——既有对传统美学精神的坚守,又有对当代艺术创新的现代性追求,更有对人性温度的深刻洞察。

从“舞以宣情”到“情事交融”

“歌以叙志,舞以宣情。”舞蹈擅长通过肢体语言表达情绪和气韵。舞剧艺术则是宣情与叙事的统一,叙事有其特殊性。近年来取得成功的舞剧艺术,无一例外地实现了从单纯的情感宣泄到“情”与“事”深度融合的跨越,在视觉层面完成了对传统文化符号的提炼与再造,使其成为承载情感、推动叙事的重要载体。如《只此青绿》中,服装的色彩取自石青、石绿等矿物颜料,造型则以层叠的山体廓形和意象化的高髻,捕捉宋代美学的极简韵致。这不是对宋代服饰的简单复刻,而是一种形神兼备的创造,服装成为身体的延伸和情感的外化。舞者如山峰叠嶂,举手投足间传递出古典山水的隽永与秀丽。《咏春》中的香云纱,是来自叶问故乡古老的非遗服装面料,其质地的柔与武术动作的刚形成鲜明对照,恰如其分地承载起武者仁心的精神内核。而在舞剧中,叶问离开家乡佛山到香港打拼时,穿的便是妻子留下的香云纱长衫。香云纱成为叶问与故乡、妻子之间的一种情感连接。同时,香云纱在舞台灯光下呈现出的流动质感,既为该剧增添了独特的视觉冲击力与艺术表现力,也暗合了剧中“故土乡愁”的情感表达,让非遗面料成为连接武与情、传统与当代的纽带。从《五星出东方》中对汉代织锦护臂图腾的提取与呈现,到舞剧《颜真卿》中对翎子、靠旗等戏曲元素的化用,这些作品皆着力从传统文化中提炼出具有高度识别性的视觉符号,借助现代审美予以再创作,让观众在瞬间进入作品营造的化境。

真正的转化发生在更深层的身体维度。比如,武术与舞蹈,本质上是两种不同的发力方式与气息节奏。《咏春》的创作者选择让演员向武学大师拜师学艺,通过打木人桩体会咏春拳的发力精髓,将咏春拳的攻防韵律内化为既有武术质感又有肢体美感的舞蹈语汇。《只此青绿》中标志性的“青绿腰”,也并不是对山峦层叠之势的简单模仿,而是将山石意念借由精准的后弯、低首与控制等肢体动作加以复现,传递出嶙峋险峻、沉静孤高、美力交融的山峦气象。《醒·狮》则将南拳马步的刚劲、醒狮腾挪扑跃的灵动与民族舞蹈的抒情特质相融合,创造出“狮形舞韵”的表达范式。在这里,传统文化不再是被展示的对象,不是被猎奇的元素,而是舞者身体语汇的一部分。

“情事交融”固然提升了舞剧的叙事效度,但“舞以宣情”的审美规定,确保了舞蹈艺术不因华丽的视觉或科技手段而迷失。无论舞台如何绚烂,最终打动观众的,依然是将文化基因、情感浓度与生命体验熔铸于一身的、充满表现力的身体,以及身体所承载的故事。舞蹈的感召力,正来自这种经过身体内化后的势能——观众未必懂得其中所有情节与细节,但一定能从动作中感知到唯美与气韵。

小人物的大历史与大传统的小切口

转化不能止于形式,更需触及精神内核。优秀的当代舞剧,总是致力于在传统文化框架中,挖掘能与当代观众产生深度共鸣的普遍性的主题蕴含,实现小人物的大历史与大传统的小切口的辩证统一。

当代舞剧不再试图全景式复现历史或全面阐释一种文化,而是精准地选择一个极具辨识度的文化符号或典型切面,进行纵深开掘。《只此青绿》的切口是一幅画,《咏春》的切口是咏春拳与香云纱两项非遗,《五星出东方》的切口是一块汉代织锦护臂,《颜真卿》的切口是一幅书法作品。这些切口看似微小,却能激活观众对整个文化背景的认知与想象。究其根本,是因为它们都依托于一个伟大的母体——中华民族千年沉淀、高度凝练和意象化的精神内核,刻在国人骨子里的家国情怀、民族气节、忠义坚守、肝胆相照。它们是人类共通的生命经验、情感结构与精神记忆,是流淌在中华民族血脉中的文化基因。

不仅如此,当代优秀舞剧还找到了一条共通路径,以小人物的命运映照大历史的波澜,将艺术创作背后的故事挖掘出来并使之作为叙事的核心,让那些被历史忽略的无名者成为舞台主角。《千里江山图》本身就蕴含着极具戏剧性的故事——天才创作者、帝王赏识、英年早逝、传世绝笔等,所有戏剧要素一应俱全。但如果满足于这样的表层叙事,就遮蔽了一个更为本质的事实:这幅长卷,所用的青绿颜料来自上等的孔雀石、蓝铜矿,需要经过匠人经年累月的采集、粉碎、研磨与筛滤;所用的绢帛,需要蚕妇、织工、染匠们的接力;所用的笔墨,需要手工匠人上百道工序的精心挑选、打造。一幅传世佳作,从来都不是天才的孤绝独造,而是无数人以一己之力与时光交汇的结晶。《只此青绿》以展卷、问篆、唱丝、寻石、习笔、淬墨、入画七个篇章,将劳动过程一一敞开,让那些无名者的劳动获得尊严与尊重。

《咏春》也是如此,它将关于武功的叙事从宗师神话光环中解放出来,落到了每一个平凡的追光者身上。《永不消逝的电波》将谍战英雄从传奇光环中抽离出来,聚焦无数鲜为人知的地下工作者。即便是专门刻画人物的舞剧《李白》,也没有刻意渲染诗仙的千古盛名,而是突出其“入世”与“出世”抉择背后从未割舍的家国情怀。这些作品都在做同一件事:让传统文化的精神内核走出历史语境,成为与“我”有关的当下。

媒介与数字技术的巧妙运用

新时代观众对舞剧的期待已超越传统视觉框架,愈发追求多元、立体的艺术感知。这些舞剧能够成功破圈,是因为创作者精准契合这一需求,对艺术跨媒介进行了创造性探索。

舞剧拙于叙事常被视为短板,但高明的创作者并没有被困于此,而是通过文本跨界将“拙”转化为优势:依托观众熟知的经典文物、历史名人、非遗技艺、古典诗词等传统文化载体来讲述舞蹈故事。有学者指出,已知的故事框架能够为舞蹈的抽象表达腾出空间,使舞蹈无需铺陈复杂情节,而是集中力量表现人物的心理与跌宕的命运。这也是对舞剧之“拙”的一种辩护——它不是缺陷,而是一种故事让位于抒情与意象的美学选择。

媒介与数字技术的赋能,进一步为这种美学选择提供了支撑。灯光、影像、装置、声音等媒介的创新性使用越来越占据重要地位,表演道具的隐喻、音乐的铺陈、光影的渲染,都在分担着舞蹈的叙事功能。除此之外,舞剧在科技赋能下拓展出景观叙事的崭新可能。比如《只此青绿》通过旋转舞台和3D投影营造出“人在画中游”的时空穿越感,《咏春》通过光影切割与装置机关建造出虚实交错的武林梦境。创作者通过综合驾驭舞台画面、空间结构与音响效果,让舞台呈现出沉浸式的审美体验。

除了媒介赋能,这些作品在叙事结构上同样实现了突破性的探索。从《只此青绿》的跨时空穿越,到《永不消逝的电波》的电影化蒙太奇,再到《咏春》的双线并置、《李白》的梦境倒叙、《颜真卿》的执笔即追忆,舞剧叙事不再受制于传统时空限制。这些作品借由时空折叠、视角交错、虚实共生的结构创新,让过去与现在、现实与想象、个体与时代在舞台上同频共振。舞剧创作不再追求情节的完整铺陈,而是聚焦于最具孕育性的瞬间,将历史中最痛的瞬间、最美的刹那、最难决断的抉择,浓缩于舞台上的一瞥、一瞬、一转身间。它们不解释,只呈现,将瞬间的极致美感,以雕塑般的造型语言凝缩,使之长久占据观众的心灵。

这些优秀的舞剧创作以艺术之名,完成了对传统文化的深情凝望与创造性转化。当然,艺术探索之路永无止境。在充分肯定这些传统文化题材舞剧艺术成就的同时,也应保持一份清醒的审视:部分作品在追求多时空并置与视觉奇观的过程中,叙事的节奏感与舞蹈肢体的表现力被削弱,甚至有“形式大于内容”之虞。这提醒我们,技术手段的革新与美学表达的创新,必须服务于文化精神的提炼。优秀的舞剧创作者,当有文人的风骨,不耽于浮世虚华,不媚于流俗趣味,以精湛的艺术语言去触碰那份刻入华夏儿女骨血的文化基因。中国舞剧创作真正面临的挑战,是能否从大众灵魂深处的悸动中找到创作方向,更大限度地突出属于舞蹈本身的表现力,讲好立足中国、联通世界的优秀故事。